江榭带来的安全感叫他忘不掉,不欢而散带来寄托的“恨”叫他忘不掉。
宁怵一字一顿缓声开口道:“江榭,我恨死你了。”
男人高大的身影微微佝偻下,黑发衬得苍白的肤色更加病态,整个人像发霉的菌菇隐匿在树影。
坐在上方的江榭垂下头,单条腿屈起,另一条腿垂下在空中轻荡,双手分开后撑在水泥管上,和曾经一样浑身透出股桀骜淡漠的气息。
语气没有什么情绪,只是淡淡地陈述道:“宁怵,你不恨我。”
“没有!”
宁怵漆黑的瞳孔清醒地、唯一地只装下高处的那人,偏执浓烈的情绪挤压变形作一团却没有爆发:
“我恨你把自己放在低处,无论如何总会沉默地站在最前面。江榭,我恨你不爱你自己。”
“还有当时说好了,你支持我不跟宁家那群人回去,但你最后却让我离开。”
宁怵脑海里回想起多年前的蒙蒙细雨,江榭和宁家的人站在一起,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银行卡。
【我知道你们家缺钱,只要你劝宁怵回来,钱归你】
江榭诧异地挑起眉,将手搭在膝盖处,两人长久地陷入无声沉默。良久,他才出声:“我当初没有收下宁家的钱。”
宁怵低头:“我后来知道了。”
在他的世界里,江榭是他少年时代最想成为的英雄主义从未改变,也是解不开的心结。
和江榭的故事不算轰轰烈烈,只是很普通很自然的两个年少竹马。
小时候的他不知道父亲是谁,母亲也没有解释,没有带他见过她的家人。直到有一天查出绝症,她终于离开那个等了半辈子的出租屋,在宁怵十岁那年才带回雨花巷。
宁怵站在巷头,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个布满绿叶老旧影子的墙壁。
这是母亲的故乡。
他小声在心里说道,牵着母亲的手小步跟上滚动的行李箱。路过一群打闹的小孩时,宁怵忽然抬起头,隔着夏日浮动的燥热看到其中被簇拥的男孩。
男孩一头黑发,面无表情,嘴角带着不明显的淤青,似乎是一个爱打架的混世魔王。
小宁怵在心里默默想,却无端地透过这道挺拔的身影感受到淡淡的悲伤。
不久后,也就是这道单薄悲伤的身影独自将所有的伤挡下。
第102章 你在我眼中很特别1
宁怵站在原地,脚下仿佛生了根。他仰起头,企图看透这漫长的岁月,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遥遥相望。
单薄的脊背,宽松的短上衣,清隽的身形。恰有风过,吹开那人额前的发丝,露出一双冷锐的眼睛。
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个午后,爷爷躺在摇椅里,蒲扇一晃一晃的,看着江榭:“小榭,你的眼睛和别的小孩不一样。”
那时的宁怵坐在小凳上,悄悄勾起嘴角,仿佛被夸奖的是自己。他隐晦地用余光打量江榭,视线却只敢停留在对方削瘦的下颌。
忽然。
眼前被一张放大的脸占据。
江榭凑到他面前,疑惑地歪了歪头。那双冷淡的蓝灰色眸子清晰地映出宁怵漆黑的瞳孔,嘴角难得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你想看我就直接看。”
宁怵缓缓眨了眨酸涩的眼睛。这个人,为什么总是能轻易地在他记忆里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。
有着超越同龄人的冷静,见不得欺负弱小的行为。即使背着家里留下的高利贷这个包袱,依然争气地门门功课拿到第一。
那时雨花巷的长辈们常常挂在嘴边这么一句话:
“你看看人家江榭,再看看你。”
那时的宁怵年纪虽小,却也并非不知事。某天,两人并肩坐在比他们还高的水泥管上。
那天和今天一样无风,树影婆娑,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温柔笼罩在一起。书包随意放在地上紧靠在一起,高处的他们也肩挨着肩坐。
宁怵侧过头,目光细细描摹过江榭高挺的鼻梁上,最后落在他总是紧抿的唇角。
那是他第一次在江榭脸上看到如此外露的情绪。江榭久久地望着远处城市的轮廓,过了很久才轻声问:“宁怵,你觉得我聪明吗?”
“嗯!”宁怵捏着衣角,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对方的轮廓,“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,做什么都是第一名。”
那双漆黑的眼睛里,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,虔诚得仿佛江榭是他此生唯一的信仰。
他太笃定了,以至于江榭都被此惊到,微微侧身。
从这个角度,宁怵能清晰地看见他黑发下浓密的睫毛,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:“你对我太盲目了。”
宁怵摇头。
那句“你是我眼中最特别的存在”,终究还是止于喉舌。
江榭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,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,眯起一只眼:“你说,如果我真的这么聪明,要不要去那边赚钱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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