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紧抱,只是环过去,让她有地方依靠。
那动作不似从前的亲密。
太小心。
她睡着了,呼吸变得均匀。
他却没有。
两个人重新躺在一张床上,同衾共枕。
他会在夜里忽然睁眼,确认她还在怀里,确认她没有悄悄抽身。
有时候她翻身,他会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手腕。
抓住了才放松。
那是恐惧。
他不说。
他永远不说。
可身体是诚实的。
她也是
她感到安心。
这是一种病态的习惯,也是残存的爱意,是两具彼此撕扯的灵魂,在对方的温度里勉强苟活。
第二天,家里来了几位外人。
文件一页一页摊开在桌上,纸的边缘反着光,笔从她手里递过去。
她要填写的材料很多,桌上那堆文件足有一厘米厚。有英文字母,也有汉字,有打印的格线,也有手写的批注。
她眼睛一行行扫过去,却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每个字都像糊开了。
她太累了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不成样,一笔一画写完,她交过去,起身就离开了。
而很快,她就能彻底离开了。
她不想再回来了。
她想忘记他。
忘记那张熟悉的脸,忘记他的气息、他的声音、忘记他唤她“安安”时,那种温柔到会让人沉溺的错觉。
可她还不知道。
忘记并不能让她自由,记得也不能让她幸福。
他们之间的安静太浓稠,像一场漫长的呼吸,一旦靠近,就会烧起来。
她闭着眼,贴着他的胸膛,所有的声音都慢了。
空气里是皮肤的热,以及某种被困住的安静。
身体知道在靠近。
可心却在后退。
思绪在黑暗里乱成碎片,她看不清自己的边界。
有一瞬,她听见血在身体里走路,一声一声,撞在骨头上。
那声音在问她:这是爱吗?
她想说不是。
又说不出口。
他在她耳边低语,呼吸扫过皮肤的地方都发烫。
“安安……”
他在喊她。
是一种带着回忆、心疼、哀怜与占有的声音。
像是在召回一只受伤的雏鸟。
那声音轻得几乎要碎,尾音压低,带一点气息在喉咙里转。
简随安有些恍然,她发现,好像只有他会喊她“安安”。
她开始回忆,她想知道,他第一次这样喊,是在什么时候。
也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,一个几乎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午后。
那天阳光有些晃,书房的窗半开着,空气里有股槐花香。
她刚写完作业,铅笔一掉,滚到了桌子底下。她正要钻进去捡,却听见他的声音从书桌那头传来。
“安安。”
他第一次这样喊。
声音不高,不急,也不重。
那时候她还小,不懂为什么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只记得那一刻,她忽然不敢抬头。
像是鸿蒙初开,天地混沌,她从无到有,被他那一声“安安”唤醒。
她的名字就是他的声音。
从那以后,她就再没能忘掉。
简随安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芒种有叁候。
一候螳螂生。
深秋埋下的卵,在初夏破壳而出。
那像她。
她以为自己是在夏天爱上他的,在那种喧闹的,吵闹的,最热烈的时节。
可其实不是。
那颗心早在更早、更冷的时节里埋下去了。
等到阳光炽烈,她不过是破壳。
二候鵙始鸣。
伯劳鸟叫得很急,很清,很锋利。
像是生怕谁听不见。
她后来一点点地失了分寸。
哭、笑、撒娇、赌气、挑衅、嫉妒。
她用声音、用身体、用全部的存在感提醒他——她在。
她要他。
她那样热烈,像伯劳鸟一样,拼命鸣叫。
叁候反舌无声。
百舌鸟停了。
天地忽然安静下来。
芒种之后,便是夏天最盛的时候。
万物生长,也万物耗尽。
世间所有盛夏,终要归于寂静。
她以为那就是结束,是终点,是落幕。
可他喊她的名字。
“安安……”
像一根线,把她从梦、从恨、从远方拉回来。
耳鬓厮磨,几乎贴着她的唇。
又似乎不是在叫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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