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得不因着秘境、因着谢阳秋来杀自己,而将对方杀死。
他都不会伤心难过的。
可是,谢阳秋说:“他们还在家中等我。”
不知为何,沈青衣几乎要为这位陌生人的恍惚话语落下泪来。
他追上了对方,明知道眼前不过是过往幻影,却还是急急问道:“他们、她她是谁呢,能让我看看她吗?”
许是巧合。
当沈青衣带着哭腔询问时,谢阳秋重重喘上了一口气。他从口中吐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鲜血,自怀里取出一枚贴身锦囊。
明明连衣衫都被血迹浸透,那锦囊却只在一角染上了血。
他小心地捏了一下那处,从中取出一枚女子小像。
沈青衣不像谢阳秋,也不像锦囊中的那名眉眼明朗利落的女子。但奇怪的是,当着两张脸一同出现时,便能从他们重叠着的眉目中找出几分与沈青衣的相似来。
他呆住了。
这一瞬间,所谓旁人的爹娘,沈青衣的那些渴望与羡慕,俱在这两张脸面前崩塌碎裂,归宿感如洪水般将他的所有理智、借口冲得垮塌。
他再也无法说这两张脸、这面前的两人是旁人家的。
这分明就是沈青衣他自己的!
他的爹被坏人困在这里,伤重至此。但是没有关系,只要能坚持着将其余所有人都杀了——沈青衣才不在乎其他人,哪怕是谢翊的死活!
只要谢阳秋能将那些人都杀了,一定能坚持到离开秘境。对方那最后一口气悬在胸膛,为了妻与子,魂魄停驻在这具残破的□□内不愿散去。
如果,谢阳秋能回去的话
直到此刻,无论是沈青衣或是谢阳秋,都不愿死亦不敢死,都觉着能将最后一口气咽回腹中,再陪自己在意的家人百年、千年。
可这只是过往。谢阳秋抬步走向前方时,他还不愿死,可沈青衣知道他已经死了。
他不愿跟上对方,亦不愿去看对方最后的末路。
他慢慢蹲了下去,环抱住了膝盖。
沈青衣从未这般哭过。
像今日这般,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家主,为何要如此?”
陌白站在谢翊身后,低声询问:“他一定会恨你。”
“不告诉他,便就不恨?不与他说,谢阳秋便能在那日活着回去?”
谢翊将过往幻境渐渐消散,“即使恨我,他亦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,他就是如此的性子。”
何况,谢翊不愿在望着沈青衣时后悔。
他不算纯然的恶人,自然也不是好人。
他弑亲时后悔,看着谢阳秋死在自己面前时亦后悔万分。这般蚀骨的悔意令他愈发地去恨死去的血亲,亦令他再也不曾想起,曾算是情同手足的谢阳秋。
他如果在今日今时什么也不说,等到沈青衣将来发觉,那时的谢翊又怎么可能不悔恨如今的选择?
他该如何面对沈青衣?
他不愿在看着对方时,心生悔意。
随着幻境消散,沈青衣渐渐回过神来。对方脸色苍白,带着哭后的可怜酡红,那双乌色的眼第一次这般盛满恨意,当谢翊走进将他抱起时,少年一下咬住他的手腕,尖尖的虎牙似乎也因着恨意锋利了几分,生生扯下了一块血肉。
“你杀了他!我恨死你了!”
谢翊不语。
他其实可以不带沈青衣来此,不让对方去看谢阳秋的最后时刻。他可以知告诉对方,这处秘境只能走出一人——而重伤至此的谢阳秋,走到谢翊眼前时只余最后一口气,是绝无可能再活下来了。
对方听了便会接受,沈青衣总是很心软。
可谢翊亦知,这番话中如何巧言令色地遮掩了谢阳秋最后的绝望末路。
沈青衣被他抱起,放回马车之中。少年的双眼通红,啜泣道:“他只是想回去!”
“倘若我知今日,”谢翊说,“我情愿死在那日。”
“你说这种话有什么用!”沈青衣哭着道,“哪怕说上百遍、千遍,就能让他活过来了吗?”
谢翊心想:他就知道沈青衣会如此,才一直不愿与对方说出真相。
可他居然没有后悔。这似乎是他平生第一次,做这种不曾后悔的选择。
少年缩在马车的角落抽泣,陌白在车外望着,心想:如果自己是家主,他宁愿将这件事永远隐瞒下去。
而泪水渐渐带走了温暖,沈青衣明明已是修士,不再那样怕冷。却不知为何,在这血色夕阳中,在这曾经吹拂过父亲尸体的寒风中,冷得厉害。
“我好冷,”他恍惚轻声道,“你怎么不抱我了,谢翊?”
谢翊靠近,轻轻抱住了他。
沈青衣在他怀里,哭着说:“我真的恨死你了,谢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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