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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归鸿(1 / 3)

北境的风,依旧如刀。

谢昀站在云州大营的哨塔上,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原。那里曾是他的囹圄,如今已隐没在暮色与地平线的交合处,只剩一线灰蒙。

他回来了。

确切地说,是沉青将他从那里带回来的。

叁日前的那个夜晚,谢昀记得很清楚。

乌兰公主的营帐里燃着牛油烛,暖黄的光映在那些繁复的兽纹毡毯上,将她蜜色的脸庞也染上一层柔和的晕。

她正兴冲冲地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,指尖点着几处标注,同他讲解父汗今年夏秋之际的用兵构想。

“这里,还有这里,父汗说要设叁道防线。”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,急于向老师展示功课,“你看,是不是比去年的布局更周密?”

谢昀垂眸看着那张图。

那是乞颜部王庭的军事布防图,虽非全部,却已涵盖东部防线大半要害。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摊在他面前,像一只叼来猎物献宝的幼狼,浑然不觉眼前的“老师”并非温驯的家犬。

“公主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“此等军机,不该示于外人。”

乌兰公主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眉眼弯弯:“你算什么外人?你是我的奴隶,我的护卫,我的先生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,“……我信你。”

谢昀没有说话。

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那些蜿蜒的线条与标注上,一一看过去,记在心里。

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王虎被射成刺猬的尸体,想起叁百精骑覆没的山谷,想起追风倒下时长嘶着护住他的姿态……

他不是圣人。

这份情报,他必须收下。

“……多谢公主信任。”他说。

乌兰公主没听出他声音里那丝极淡的、几不可闻的涩意。她只是满意地将地图卷起,塞进他手中:“赏你了,回去好好研习。下回父汗再考我,我可不能输给几个哥哥。”

谢昀接过。

那一卷薄薄的羊皮纸,沉得几乎坠手。

变故发生在第二日黄昏。

谢昀正被乌兰公主召去陪她用膳。

帐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号角声——不是日常警戒的短促示警,而是拖长的、几乎撕裂暮色的遇袭长鸣。

乌兰公主倏然起身,手已按在腰间的金柄弯刀上。

“公主!”亲卫冲进帐内,满脸惊惶,“敌袭!是——是大周边军!已冲破外围防线!”

乌兰公主瞳孔骤缩。

她猛地转头,看向谢昀。

那目光里有惊疑、有审视,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、被她死死压住的情绪。

她没有问“是你吗”。

她只是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她忽然不认识的人。

谢昀亦看着她。

帐外杀声震天,火光映红了半边夜幕。铁蹄踏破草甸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大地,箭矢破空的尖啸此起彼伏,间杂着狄人士兵仓皇的呼喝与惨呼。

“公主,快走!周军势大,挡不住了!”亲卫急得直跺脚,伸手来拽她的衣袖。

乌兰公主没有动。

她依旧望着谢昀,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
这是她第一次这样问他——不是居高临下的“奴隶”,不是带着几分娇蛮的“喂”。

是认真的、郑重的,像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。

谢昀沉默片刻。

“谢昀。”他说。

乌兰公主闭了闭眼。

原来如此。

她早该猜到的。

那样的谈吐,那样的气度,那样论及兵法时不经意流露出的、绝非寻常武人所能有的老辣与锋芒。

大周边关最年轻的将军,谢昀。

不是运气不好的武人。

是威震北境的利刃。

她自嘲地笑了一下,没有问他为何不早说。

问了又如何?他是俘虏,她是敌国公主。从一开始,他们之间就没有坦诚的余地。

“走!”亲卫再也等不及,几乎是架着她往外冲。

乌兰公主踉跄了一步,回过头。

她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里没有恨,也没有质问。

只是很深、很空。

像一只在风雪中迷途的幼鹿,望着那扇忽然关闭的、她以为会是归途的门。

然后她转身,没入帐外那片火海与混乱。

谢昀没有追。

他只是站在原地,目送那道被亲卫簇拥的身影消失在帐帘掀起的刹那,被满目刀光吞噬。

他想起她为他找巫医,想起她逼他喝那些苦得皱眉的汤药,想起她蹲在牢门口,隔着木栏问他中原的京城有多大、石头房子住着冷不冷,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那句“我信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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