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砚打开门,晨光自廊下斜照而入,将他肩头衣纹映得清晰分明。
先生已是一把年纪,什么风浪未曾见过,面上并无怒容,只负手立于阶前,目光沉静。
韩砚当先一礼。
“还请先生恕罪,此事学生处理不周。”
门外众人皆是一愣。
原本苏诚等人早已盘算妥当,只要王星出面,不论她如何辩解,皆可当场指为狡辩。她本就是女子,身在这弥天大谎之中,名不正言不顺,纵然才学出众,也翻不得身。到时即便韩砚相护,也难占理。
却不料,他自己竟先一步站了出来。
“其实早在月余前,学生便觉明辰师弟体虚异常,疑似被人暗中下毒。”他语调平缓,字字清晰,“只是学生学业缠身,对医理所知有限,不敢妄言,亦未及时禀报,是学生之过。”
人群里有人嗤笑:“下毒?你倒会编排!”
韩砚并不与之争辩,只继续道:“明辰师弟近来刻意避开寝室,躲到藏书阁,实则是为护我。若毒物被带回寝室而我二人共居一间,他怕牵连于我,才自请远避,却因此反被人诬为纵火。”
“分明就是他想趁考前偷师!”有人立刻接话。众人素来对王星的优异心怀不满,此刻更是不肯信。
“事已至此,学生已托人去请隔壁增城的名医前来诊断。” 韩砚忽然提高声量,“此人出身医生世家,祖上曾出过宫中太医,医术精湛,尤擅辨毒。算来这两日便可抵达。”
此言一出,廊下气氛顿时生出几分异样。
羊城苏家世代行医,尤精毒理,苏诚更是其中翘楚。韩砚却对这一层只字未提,只淡淡一句“隔壁增城名医”,语气平直,不见锋芒,却偏偏叫人越琢磨越觉意味深长。
众人心思各异,目光不自觉落向苏诚。
韩砚何许人也?堂堂韩相之子,自幼在朝堂风波里长大,言辞分寸素来拿捏得滴水不漏。他既开口,焉会是无用之言。
“在医师来之前,学生愿与明辰同寝同食,形影不离。”韩砚语气愈发坚定,“若真有毒物,学生亦与之同担;若无其事,也可还他清白。”
门外有人低声交头接耳,有人神色阴晴不定。方才那句“纵火之人如何狡辩”的张扬气焰,此刻像被晨风一吹,散得无影无踪。
众人开始左顾右盼,谁也不愿再做出头之人。先前煽风点火最为积极的林峯与苏诚已悄然敛了神色,垂目不语,仿佛方才的话并非出自他们之口。
唯有顾蒙仍不甘心,涨红了脸,硬着头皮上前一步:“这和纵火是两码事!我亲眼——”
话音未落,便被先生淡淡一瞥压了回去。
顾蒙喉头一滞,后半句生生咽了下去。
韩砚再度一礼:“若先生疑学生袒护包庇,学生愿暂时停课,自行禁足,以待查明。但请勿以流言逼迫无辜之人。”
风从廊下掠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屋内,王星坐在榻上,指尖死死攥着衣角。她从未想过,他会把话说到这般地步——当着先生与满院学子,将自己与她绑在一处。
“……师兄。”
她声音极轻。
韩砚却听见了。
他回身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。
先生终于开口道,“此事暂缓。韩砚、王星二人,暂不参与本次试验,待日后另行加试。”
人群里微有骚动,他却并未理会,继而道,“九松书院的名声,从来不是靠藏书阁里有多少典籍撑起来的。”
先生话音微顿,目光沉沉掠过廊下众人,语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而是看学生日后行于世间的品行与担当。君子得道,自能立身;若失其心,再多书卷,也不过虚饰。”
九松书院的先生素来少有这般直白的敲打。除却学问本身,他们向来放手任学子自省、自择、自担,从不轻易以师道压人。正因如此,这几句反而更加掷地有声。
一众学子面面相觑,方才的激愤与嘲讽此刻尽数褪去,只余下被点破后的惶然与羞愧。
先生也不再多言,负手而立片刻,目光淡淡掠过苏诚诸人,而后转身而去。
韩砚也再次一礼,目送先生背影远去,这才直起身,将门缓缓掩上。
廊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喧声彻底散去。
王星仍怔在原处,仿佛方才的一切尚未回过神来。
韩砚转过身来。
在众人面前时,他语气从容,分寸得当,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;此刻门一合上,他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,神色却未全然柔软,眸底尚余一线方才的锋芒。
“九松的先生们素来重公允,治学严谨,最忌空口妄断;而这位更是素以宽和着称的先生,最看不得学子被逼至绝境。”
像是知晓王星的疑惑,他开口解释了几句。
王星暗自点头,若非先生如此,当初也不会允许她踏上书院这座高山。
然而她疑惑的不是这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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