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瓶儿如醉如痴,呆若木鸡。反是那少年郎更加警醒乖觉,低声道:“娘,走罢。”向武松唱一个喏,上来搀了母亲,伏侍她起身上车。少年便自跨辕,作好作歹,打着两匹骡子,勉力往北行去。
武松喝声:“不要命么?往南走,再有五六里路,便逢着大路,有人家市镇。往北去时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少年涨红了脸。呵斥头口,磕磕绊绊,软硬兼施,好容易磨得两个骡子掉头,车马折转方向,投南边去。走出一段,忽见车帘一掀,李瓶儿探出头来。泪痕满面,遥遥的问声:“她如今人在哪里?”
武松道:“我同她也走得散了。我亦正寻。”
75
武松看马车去了。牵了坐骑,上路又行。在路日,来在临沂州城。进得城中,望见城中闹热,店铺光亮,人家烟火,听见行人笑语,叫卖声响,恍若隔世。城东寻家酒店歇马,酒保上来迎接,见得武松僧袍蓝缕,胡子拉碴模样,吃了一惊。笑问:“师父走在哪里闭关清修?”
武松道:“沂州山地。”
酒保哈哈的笑,道:“师父惯会说笑。那地方但凡进去的人,无贤无愚,无老无幼,更无有半个活着出来的。”牵了马匹,自去解卸料袋,脱卸鞍子。武松道:“这个马老了。你可对付些草料豆渣,铡得精细些,好生喂养着。回头我自有银钱与你。”
教过卖烧下热汤,洗沐一气,刮了胡须,篦头栉发,换身洁净衣裳。人马休憩将养两日,动身投东南去。又行过约莫五六日,望见一座山岭,横亘于前,林木萧郁,重峦叠嶂,向南北绵延,本地人皆呼作马陵山。
武松仍旧不怎的骑马,牵了坐骑,一步步走上岭来。山风清劲,吹动他头发袍角。一人一马,立在岭头上,望东南看时,平原广袤,绿意盎然,河流似白练一般,绿地间蜿蜒,尽数流向东去。武松道:“快走到了。翻过这座岭,下山便是海州。”
那匹马未能过得岭来。年纪大了,当夜老死在山上。武松守了它一夜。天明时分,寻片松林,拣个向阳坡面,洁净整齐地块。
武松道:“就是这里罢。”身边无有器具,遂使树枝刀鞘,手足并用,掘个浅坑,将马匹尸身推入,连同鞍辔,一并葬了。
做完这事,抬头看看,已是下午过半时分。武松坟前立了一会,山风吹透衣袍,将一身汗扬得半干。待要去时,回头看看,道:“没个分辨处。往后回来时,却不省得你在哪里。”拣些石块,垒作个石冢模样。
坟前兀自立了一会,道:“好生睡罢!我去了。”负了行囊,独自一个,沐了偏西太阳,一步一步,走下山来。
下得山来,村酒店歇了一宿,路上又行得一两日,约莫五十里路,周遭稻田,逐渐换作雪地也似盐田,映了明媚天光,田中灰鹭起落。风中隐隐挟了海水咸涩气息。又走得约莫二三十里路,来在一座打渔为生村庄里,房屋低矮,家家皆备船舶渔具。
时候过午,夏末秋初,日头正毒,每家每户门前,皆摊出些鱼干海货晾晒,气味浓烈。一个渔妇赤了双足,坐在家门口补网,望见大路上走来一个独臂行者,笑吟吟的问:“师父从哪里来?”
武松道:“自山东地面来。”
渔妇道:“师父好长的脚程!闻说山东地面乱甚。走在这里便安稳了。”
武松问:“海往哪里去?”渔妇向村后一指。武松循了海涛声响,穿过渔村,来在海边。
眼前水天一色。但见金沙滩外,一片无边无际大水,颜色深青,便如同百十座梁山泊也似,波涛如银,潮声如雷。一派青绿当中,几点雪片也似白帆,飘飘荡荡,未知是海舶还是渔舟。
武松笑了。自言自语的道:“却原来海是恁般模样!”往前走了几步。海风强劲,吹起他头发衣袍,露出面上金印。走了两步,但觉力竭,浑身酸痛,散了架也似,再也迈不动步子。就势将身子一歪,跌坐在沙滩上,面朝了大海。
一群孩儿,衣不蔽体,沙滩上追着一只蹴鞠,笑闹玩耍。围拢过来,七嘴八舌,问:“师父自哪里来?”
武松答道:“自山东来。”
孩儿们道:“师父来的恁远。走在俺们这里作甚?”
武松道:“我曾答允了一个人,要来看看,海是甚么模样。”
孩儿们俱笑起来。一指道:“海不就是这个模样?潮涨潮落,日复一日。有甚稀奇?也值得远道来看。”
武松微微一笑。出一会神,道:“比梁山水泊更大些。比钱塘江潮更壮阔些。”
孩儿们面面相觑,笑道:“说甚么钱塘江潮,梁山水泊?师父往哪里去?”
武松道:“往南方去。”
孩儿们问:“往南方去作甚?”
武松道:“去寻我的亲人。”
孩儿们闻言俱哈哈的笑。拍手打掌,指了他笑道:“你一个出家人,六根清净,亲缘断绝。却那讨甚么亲人!”
武松道:“谁说我是天伤星?我自有亲人。一个哥哥,死了。一个女人,姓潘。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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