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从一开始,她就是一枚棋子,两相博弈,谁都可以伤害她,谁都可以威胁她,谁都可以,要她的命。礼王死后,她就成了废子,那一刻,无论崔氏还是映家,恐怕都希望她死。
只要她死,这一切都可以揭过。
“老师。”杨修慎微微笑了笑,却皱起眉头,眼中有万语千言的难过,无法诉之于口。
他一直以为,当初是错过了,若他再有些勇气,早一年向她提亲,他们那年便该完婚了,他便不会因为丁忧而和她擦肩而过,不会让她遭受后来的许多痛苦之事,原来不是的。无论他来得多早,她都不会嫁给他,他们从一开始,就毫无可能,他拼尽全力,于她的命运也是微末之力,心如火煎,亦无用。
“她嫁人那日,你也是这样对她说的吗?”他问,几乎没有办法,说完剩下的那句话,“说她之于老师,是一桩羞辱。”
109 事成之后,我必会带她远遁京师……
映廷敬脸色微变, 他欲厉声呵斥,但见杨修慎逐渐被鲜红濡湿的额角,和他苍白无比的脸色, 喉头一哽,终只是沉下脸, 重重拂袖,“你在为她质问我?出去!滚回你的寓处去, 好好想想,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!”
“你为一个妇人,做臣子不敬君父, 做弟子忤逆师长, 陛下未将你革职查办, 只命你冠带闲住,已是天恩浩荡!若不是顾念朝野非议,你当他真不想要你的命?都察院的弹章, 刑部的提票,只要他想, 自会有人递上去, 将你的头送去给他砍!你可知太皇太后为何召见我?她命我修书入宫, 劝她自行了断!”
“可她怀孕了!”
映廷敬话音未落,便被他紧跟着的愤怒的话语, 骇得瞠大双目, 脸色难看到极点,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她已有身孕, 两月有余,”杨修慎攥紧双拳,一只眼已被血水洇的视线模糊, 他没有擦去,只直直看着映廷敬,一字一字,艰难地从唇缝中挤出,“是陛下的骨肉。”
映廷敬喉咙发紧,声音干涩,“陛下他……”
“陛下尚且不知。”
“此子是陛下登基后的唯一血脉,一旦降世,便是天子弟妇,德行有亏的罪证。届时弟终兄及之事再也无从遮掩,人言可畏,满门清誉毁于一旦。”他的语气夹杂着一丝嘲弄,清癯的面庞冰冷异常,“不知到了那时,老师又该如何自处?”
映廷敬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,他沉声喝斥,“你到底想说些什么!”
“学生别无所求,”杨修慎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低沉而决绝,“唯有一愿,护她性命周全,恳请老师成全。事成之后,我必会带她远遁京师,永世不归。”
嘉乐扭头就去找了皇帝。
皇帝在书阁里看奏章,千秋节过后,各国使节都陆陆续续返回母国,前来一一辞行,皇帝不必都见,全权交由礼部践别,因而得了许多空闲。手中是本云贵总督递来的请安折,他倚在胡床上,闲闲地翻看,神情自若。
内官宫女都在门外当值,殿中阒然无声,御案上供着一盆青翠欲的茉莉,是映雪慈从前养得那一株,被他挪到案头,盆底垫着几张他闲时抒写的文稿草章,只时节过去,不再开花,便也无香,难免显得清冷,寂寞幽幽地长伴他。
嘉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,手中提着迦陵,一身环瑶叮咚,皇帝不必抬头也知道是她,手握奏章不动,等她爬上胡床凑过来,才忽地单手拎起她,放在腿上坐着,“来就来,怎么还拖家带口,这鸟是谁给你的?”
他明知故问,但嘉乐哪知道他就是第一任鸟主人,呲个小白牙直乐,“还能是谁,我姨姨给我的呗,它叫迦陵,可乖了。”
皇帝手指轻蜷,两根指腹,隔着奏本的棉纸相互摩挲捻弄,另只手抵着额角,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迦陵身上:“……这鸟,唤作迦陵?也是你小婶……姨姨给取的名?”
“当然。”嘉乐说:“怎么样,这名字好不好听,好听极了,我姨姨最厉害了。”
皇帝看着那鸟良久,微微一笑,“好听。”
倏而垂目道:“她可还说了什么?”
嘉乐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,像猢狲儿那样爬到皇帝背上,圈住皇帝的颈项。
她从小被当做男孩儿养得皮实,又被父皇和皇叔两任皇帝抱在龙椅上长大,难免有着无拘无束和无畏无惧的天性,皇帝纵着她攀上自己的肩背,在她脚下差点踩空时伸臂托了她一把,无奈地道:“又要干什么?”
嘉乐将两只手聚拢成喇叭花状,附到他耳郭边上,窃窃私语“你不是想知道姨姨说了什么吗?皇叔你凑过来,我同你说……”
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,皇帝侧耳谛听,若有所思,“她真这么说?”
“我可是原封不动地告诉你啦!”嘉乐撇嘴,“我可在帮你,你还怀疑我,可见心一点都不诚,算了算了,我找我姨姨去。”
她打从鼻子里轻蔑地“嘁”了声,两腿一纵,跳下皇帝的膝头便想跑,被他一只手提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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