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了笼门落锁的声响。
“不知王爷有何事交代。”江馥宁在一旁摆着的小杌子上坐下,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,不想让裴青璋窥见她的不安和恐慌。
迟迟未听见裴青璋开口,她只觉心跳愈来愈快,终于按捺不住,悄悄地用余光瞥去。
男人坐在长榻上,宽大的掌心托着一方绸帕,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佩剑,那血迹斑驳的剑柄上,还系着一枚褪色发旧的平安穗,灰扑扑的流苏凌乱地垂着,一看便知经历了不少风霜。
江馥宁不由微怔,她自己的手艺,她自然认得,这东西是当年裴青璋出征时她依着习俗所赠之物,以求平安顺遂,事事万全。
她自知绣工不精,本想去铺子里买个现成的送了他便是,左不过图个吉利,可李夫人却执意坚持,说这平安穗必得是自个儿夫人亲手绣的才管用,唯有这般,才能让在外征战的男儿心中有所牵挂,好早日功成,归来与家人团聚。
江馥宁没法子,只得点灯熬油地磨了好几个通宵,才绣成个勉强能看的模样。
如今四年过去,昔日明艳的红线,早成了一团灰败的絮子,挂在那柄威风凛凛的御赐宝剑上,着实有些格格不入。
他为何还留着这东西?
这样的旧物,早该丢掉了。
江馥宁正想得出神,男人忽然抬眼朝她看了过来,两道目光猝不及防相接,她心头一惊,忙敛眸低首,不再乱看。
“送夫人的礼物,夫人可还喜欢?”裴青璋淡声问。
江馥宁垂眸道:“王爷的礼物太过贵重,我实在收受不起,那些东西,我会命人原封不动地给王爷送回去,还望王爷以后,莫要再做这般有违礼数之事。”
裴青璋只笑了声:“那姓谢的连些纸张都买不起,夫人却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?”
他话中的讥讽之意显而易见,江馥宁蓦地抬起头,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一口气说了许多:“王爷何出此言?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,谢家虽然清简,但从未苛待过我。我不需要王爷的施舍,也请王爷记着,我如今是谢家的媳妇,不便与外男来往,更不能收王爷的东西。”
说罢,江馥宁只觉呼吸都畅快了不少,她微微挺直了腰板,声音亦扬高了几分:“该说的,我都说完了,还请王爷寻个偏僻处停车吧。”
裴青璋唇角轻扯,眼底浮起一抹兴味。
很好。他倒是不知,他那沉默寡言的夫人,竟然如此伶牙俐齿,一字一句,尽向着谢家说话。
而他呢?
在她口中,他成了急需撇清干系的“外男”,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,她一刻钟都不想与他多待,满脸写着急迫,怕是恨不得现在便从车上跳下去,离他越远越好。
裴青璋不由冷笑,他再没了拭剑的心思,恹恹收剑入鞘,铮然一声,尖锐悠长。
“我听说,国子监的李祭酒已经向陛下递了辞呈,如今朝中正在商议新任祭酒的人选,那姓谢的亦在名单之中。”
这没由来的一句话,却让江馥宁蓦地变了脸色。
裴青璋掀起眼皮,凤眸斜睨着她,徐徐说道:“陛下国事繁忙,已将此事交由太子殿下全权处理,夫人就不想知道,太子殿下属意于谁吗?”
他冷眼看着江馥宁一寸一寸颓败下去的脸色,方才还如娇花般鲜艳灵动的美人,此刻却浑身瘫软地坐在那里,一双盈润的乌眸惶惶然望着他,再没了方才与他说话时的那般底气。
江馥宁自然听得懂裴青璋话里的弦外之音,他与太子乃结义兄弟,战场上过命的交情,他若是不想让谢云徊坐上国子监祭酒的位子,简直和摆弄一只蚂蚁一样容易。
不,只要裴青璋想,他甚至可以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,革去谢云徊的官职,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再入仕途。
江馥宁越想越害怕。
他终究还是记恨着谢家是不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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