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作——
她低下头,将受伤的食指含入口中,用力一咬。
破裂的水泡被牙齿彻底撕开,脓血混着唾液涌出,痛感如烈火般窜遍整条手臂。她额角青筋暴起,却硬生生没发出一声闷哼。
吐掉口中的血水,她重新抬手,按上琴弦。
染血的指尖拨动了第一声。
音色嘶哑,干涩,像垂死之人的喘息。但没断。
她继续拨第二下,第三下。血随着每一次拨动飞溅,在琴身上,在榻榻米上,在她苍白的脸上,绽开一朵又一朵残酷的花。
百合静静地看了她半晌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那日训练结束时,朝雾的十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。
粗使侍女送来清水和布条,她坐在角落,一点一点清理伤口。布条缠上去时,痛得她眼前发黑,可她硬是没掉一滴泪。
夜里,她躺在通铺上,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,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双手。疼痛像有生命的藤蔓,从指尖缠绕到心脏,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新的痛楚。
可她心中涌起的,不是自怜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——如果痛苦无可避免。
——那就让它“有价值”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观察这座游郭。她观察那些高阶游女如何行走、如何微笑、如何斟酒、如何蹙眉。
她发现,同样是蹙眉,有人蹙得惹人生厌,有人却能蹙得客人豪掷千金;同样是眼泪,有人哭得失了体面,有人却能哭得缠绵悱恻,让人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。
情绪可以标价,痛苦可以标价,甚至连“真实”都可以标价——只要包装得足够精美。
她开始疯狂地吸收一切。三味线、茶道、和歌、俳句、舞蹈、香道……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贪婪地吮吸着所有能让她“增值”的技艺。
手指的老茧起了又破,破了又起,最终结成厚厚的硬壳,按在琴弦上再也感觉不到疼痛。
那层茧,成了她的第一副铠甲。
朝雾十岁那年,樱屋爆发了一场时疫。
病倒的大多是底层游女和杂役,她们挤在阴暗潮湿的下房,缺医少药,高烧的呓语和痛苦的呻吟日夜不休。朝雾因为年幼体健,被指派去照顾一位病重的游女“菊”。
菊住在最角落的小间,朝雾记得她——刚来樱屋时,有次她饿得头晕眼花,菊悄悄塞给她半块已经发硬的糕饼,什么也没说,只拍了拍她的头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纸门,一股混合着腐臭与药味的浊气扑面而来。
菊躺在薄薄的被褥上,脸颊深陷,眼眶乌青,呼吸像破风箱般嘶哑。看见朝雾,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
朝雾跪坐到她身边,用湿布擦拭她滚烫的额头。菊的嘴唇翕动,声音细若蚊蚋:“水……”
喂过水,菊的精神似乎好了些。
她盯着朝雾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她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:“你……长得真好……将来一定能当上花魁……”
朝雾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菊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枚戒指。玻璃质地,劣质的切割面在昏光下折射出廉价的七彩光晕。
“客……客人给的……”菊将戒指塞进朝雾手心,“假的……但亮晶晶的……好看……”
玻璃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。
朝雾低头看着那枚戒指,忽然想起两年前塞进清原家门缝的那颗金平糖。一样的廉价,一样的虚幻,一样是困顿之人手中仅有的、一点可怜的光亮。
“你留着。”朝雾想还给她。
菊却摇头,手无力地垂下,眼睛望向天花板,喃喃道:“我呀……小时候……也想过……要当花魁……穿最美的衣裳……让全吉原的男人……都看我……”
声音渐弱,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三日后,菊死了。
朝雾清晨去送水时,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冷透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花板的方向。
那枚玻璃戒指从她松开的手心里滚落,掉在草席上,无声无息。
很快,杂役来了。他们用一领破草席将菊卷起来,像卷一卷用废的布料。
朝雾站在门边,看着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从草席边缘滑落出来,在昏暗的晨光中,那枚玻璃戒指最后一次折射出微弱的光。
一个杂役弯腰,粗暴地将那只手塞回草席,动作熟练得像在处理货物。
草席被抬走了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吉原清晨特有的、那种脂粉与绝望交织的寂静里。
朝雾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那天夜里,她回到统间,等所有人都睡熟后,悄悄推开了那块藏饼的砖。
破布包还在。她取出来,打开,半块麦饼早已霉变成墨绿色,长满绒毛,散发出刺鼻的气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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